梦幻笑容

最近很喜欢达利的作品，而最喜欢的是一幅叫做《燃烧的长颈鹿》，在一片沉寂灰暗的深蓝色中，天地一片燃烧之后有气无力吐露着烟丝的灰烬。顶天立地，中间立着的两具躯体，似乎是女性的身体，但又活脱脱有种长颈鹿的感觉——这种感觉有点玄幻，不是来自变形的设计，更不是来自画名中的“长颈鹿”引起的联想，而是一种感觉，映入眼帘的时候就感觉这是一具长颈鹿与一个女人的合体。

    在那具躯体长长的腿上，镶嵌着一排敞开着的抽屉，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；胸口，一个敞开着的大抽屉，同样什么都没有。那个躯体的脸上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她伸出长长而骨瘦嶙峋的手指，摸索着向前步行，脸无奈地仰向天。
    远处真正的长颈鹿，身上燃烧起了熊熊烈火，它静静地站着，就像没有任何事情一样。焦黑的颜色，在狭小的天地之间弥漫，就如一片火山喷发之后的荒凉情景。
   
台湾有一位能将艺术类书籍写得很具可读性的教授，叫做蒋勋。他在他的著作《艺术概论》里面，就提到了达利和这幅画：“西班牙画家达利是超现实主义的重要画家，他常常创作荒凉而令人焦虑不安的画面……他又常常在人的身上画很多抽屉，每一个抽屉内装很多奇怪的东西，似乎他把人当成一个储存记忆的柜子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，都经验着各种不同的事件，而这些事件也——被我们封存着，变成记忆。
   “这些画面，不存在于自然界，也不存在于现实人生，但是，在我们梦境中，在我们恍惚间的幻想中，都的确存在，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便带领我们航向那一片未曾被开发的人性领域，探究我们不敢在现实中面对的内心世界。”

很奇怪的是，当我看到这幅图片的第一眼，所有感觉却不是如此。满是灰烬的场景，沉暗的色调，萧瑟的气氛，这一切，原本都应是让人感受到一种“荒凉”或者“焦虑不安”。但不知为何，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灵光乍现的惊喜。言语的惊叹能够知道所以然，然而心灵的惊叹却足以令人一个晚上甚至更长的时间回肠荡气。我惊叹画家玄妙的想象力，我惊叹画家竟可以将设计与画画如此完美的结合，我惊叹画家满是灵光的表现和渲染，然后——我却词穷了。在这不应该词穷的时候感到了词穷。

我感觉到，有一种东西，隐匿在这漫不经心的画面与色调中，那才是最最打动我的地方。我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，却不知道如何发现它的所在，如何表达它的所在，以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它、观察它，甚至掌握它——可是，我却不知道，如何去发现，所以无从表达，无从清晰观察，更加无从掌握。

而这种希望得到而未能得到的感觉，带给我的却不是焦虑不安的感觉，更不是处心积虑的牵挂。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呢？牵肠挂肚，时时想着，处处想着，猜不透，却一直盯着，看着，想着，发呆着——
也许，这就是迷恋着的感觉。是一个对于设计对于美术对于一切艺术毫不了解的人的迷恋，没有阅读到足够的理论，没有受到相关的训练，因而没有任何先入的观念，也没有任何辅助的器具——我们的迷恋于是变得不可解释，一切都归结于“不清楚”“猜不透”，而后我们不求甚解，继续地迷恋。而因为没有足够的了解，没有相关的训练，我们的贪婪，也就只局限于心神俱醉的仰望，而不是在学理的辅助工具下将它大刀阔斧地手术肢解，细细观察每一个脉络，每一滴血液，然后将每一个细小的发现都记录在案，然后分析并掌握这个小妖精令人神魂颠倒的种种因素的构造与方法。
是的，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艺术欣赏与艺术批评的不同。艺术欣赏可以毫不理性地迷恋，迷恋的最大原因就是迷恋本身——我喜欢高更用平滑的线条绚烂的笔调勾画出迷茫而灰颓的人群，喜欢达芬奇满是诡异满是神秘的画面氛围；但我也喜欢摩西婆婆天真浪漫而令人感到窝心的稚拙色彩，喜欢台湾网络画家弯弯被称为“画得这么丑也可以出版”的可爱小图——迷恋的本身是没有原则的，因为没有原则，所以也就没有原因可言。因为没有原因，所以没有评价，没有解释。然而，艺术批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，你必须有清晰的脉络，你必须有深厚的门课底蕴，才能付诸你掌握迷恋为何成为迷恋——因此，在目的之上，在前提之前，艺术欣赏与艺术批评已经截然不同。
但不管是欣赏或者是批评，只要是艺术的所在，我们都不应该抛弃掉美的因素而追求一些枝节，那是一种舍本求末。“艺术史，艺术理论，艺术批评，永远是一种不得已，是引导人进入美的领域的一个过程”——这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，可是在行动上，你就会发现事实远非如此。
有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，本来挺喜欢音乐的，但当看到一些音乐鉴赏的文字的时候，却倒足了胃口：讨论如何营造美感的书，最后竟成为最不具有美感的作品。这话说的是事实，现今国内许多的艺术书籍却是如此，因而才有了蒋勋教授有决心于写一本“不像‘教科书’”的艺术教科书。他说：“艺术，其实比任何科目更需要一种人的自觉，也比任何一种科目更需要心灵的介入。”

总有那么一些人，以审美为由，堆砌着一些超离、枯燥的言语，称之为对艺术的分解，分开理解。他们关注的远非于作品的美，而在于为何美，怎样美……追求答案并没有错，错在于抛弃了美而追问为何美。这是美的可悲，也是追问的人的可悲。你永远不明白美的感受，即使你无比清楚它为何美，如何美，可是，你感受到了美对你的心灵的触动吗？那才是真正动人心弦的。
是的，面对艺术，我们可以带着深刻专业的眼光与思维批评、鉴赏；也可以对学科了解不深，仅仅保留一颗愿意、渴望发现美的心，去做单纯的欣赏。但无论如何，千千万万不要在未能拥有真正意义上“批评”的能力的时候，去履行“批评”的行为。因为那样，是对艺术的一种亵渎，是对美的一种无视和糟蹋，是对别人对自己一种无情的嘲弄。

追问为何美，是需要的。它可以让我们明白美之为美，明白是什么引起我们那根心弦的颤动，甚至明白自己内心中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些空间，但需要明白的是，那只是一个过程，一个即使无法掌握也不要紧的过程，一个即使掌握了也要及时回归和向前的过程。艺术，不是为了学究而艺术，不是为了炫耀而艺术，不是为了分解而艺术。当我们不懂得如何去富有美感地批评，那么，请尝试着不求甚解地迷恋，也许，离美，更近一些。